漁光一螢 作品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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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煙細雨,拂去了那早春時的最後一縷霜寒,轉眼清明悄然而至,初晨時的薄霧籠著池中菡萏,隱在翠屏碧葉之中,青綠之下。

亭台闕宇間,三兩麗人聚集於那滿園碧色之中,身姿窕窕,言笑晏晏,一同觀那柳綠探水,燕飛雀啼。

“誒,你們瞧,邊上那個是哪家的女娘啊?”

一名佳麗倏而掩唇道,側向了身旁一眾姊妹,目光好奇地落在了不遠處緩緩而來的淡青身影上。

“這可是四公主的壽宴,她怎地穿得如此寒酸?真是不成樣子。”

她略有疑惑道,麵上一閃而過了半抹嘲諷的笑意。

“莫要亂說,那可是六公主殿下。”

另一位貴女提醒道,推了推那人的肩膀示意她莫要再亂說。

“失寵了的公主罷了有什麼不能說的?冇聽說嗎?她手下的奴婢寧願去養馬都不稀得跟她。”

“人家是攀了高枝走的,你們不知道吧,那內侍如今可是殿前的紅人,聽我家兄長說,他攬了兵部豢養軍馬的差事,還主理了皇莊,這才一個多月便從禦馬監的少監升任了提督太監,了不得呢!”

“是嗎?誒,但我聽說,那奴婢淨身前不是跟六公主……”

“誒,這可不敢亂說,人家就算再落魄也是個公主,怎可與奴婢相提並論?”

……

議論之聲此起彼伏,貴女們賞著那滿園春色,可目光卻時不時地瞥向信步而來的蕭顰掛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殿下。”

身側的綵衣不忍喚道,迎著周遭那不懷好意的目光向前靠了又靠。

“無妨,世間人對於這類事情向來是最感興趣的,不必過於在意。”

蕭顰含笑,昂了昂下巴旁若無人地向著一角涼亭而去。

“喲,六妹妹來了呀。”

一聲驚呼驟而響起,隻見那涼亭之側被一眾夫人們圍於其中的美婦人倏然回眸道,滿頭珠翠呤啷作響,她款步輕蓮,迎著蕭顰的腳步徐徐而來。

“四姐姐好。”

蕭顰頷首揖禮道,髮髻上那唯一的碧玉步搖隨著她的動作幽幽地動了幾分。

“說好了時辰,六妹妹怎地晚了?”

四公主蕭姝略有埋怨地嬌聲說,笑意盈盈地上前,甚是親昵地握住了蕭顰的手。

“晚了?”

蕭顰訝異地蹙了蹙眉,環顧四周,竟發覺這園子中的貴女婦人竟紛紛地向她側目,眸中神色晦暗不已,譏諷而不屑。

哦?這是被擺了一道啊。

蕭顰心中暗道,瞭然地彎起了唇角,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

今日,原是四公主蕭姝的壽辰,可恰逢駙馬巡鹽結束,皇帝見他差事辦得漂亮,不光在常朝時點名誇讚,還一口氣得賞下了不少好東西。

一時之間,四公主府風頭無兩,加之蕭姝向來頭腦活絡,藉著給自己辦壽宴的契機宴請了整個上京城的貴人前來遊園賞春,意在結交人脈,為自己的夫君鋪路。

而這其中,自然包括了貴女們口中那躋身殿前紅人的新任禦馬監提督太監,李璟。

誰能想到,短短一月而已,那靠著背叛舊主上位的奴婢卻將那原本名不見經傳的禦馬監捧得風生水起,加之搭上了司禮監那顆大樹,如今誰人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喚上一聲李督公?

也就蕭顰這箇舊主,人家走馬上任時又罵又打,如今倒好,舊奴得勢,她這個連件好衣服都穿不起的落魄公主自然是得好好踩上一腳以泄心頭怨憤了。

“誒呦,四姐姐,你可真是誤會妹妹了。”

觀破利害的蕭顰話鋒一轉道,隨即招來身邊綵衣,伸手接過她手中的黑檀木盒故意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遞了上去。

“四姐姐壽宴,妹妹自是想為姐姐準備些好的物件討個彩頭,隻是……”

她先是哀怨地歎息一聲,轉而又故作感傷地垂眸撚帕,若有似無地掩上了鼻尖說:

“隻是妹妹前些日子因奸人誆騙,折去了不少錢財,如今日子過得是捉襟見肘,翻看了許久這才尋了件像樣的壽禮,可誰知竟不小心誤了時辰,還望四姐姐,莫要怪罪妹妹的纔好。”

蕭顰道得是痛心疾首,言之感傷處竟還落了兩滴清淚拂麵,模樣可憐又心疼,落誰人在眼裡不道一聲淒淒?

然而,身側旁觀的貴女們卻是個個如芒刺背,瞧著她那副淒慘的模樣愣是連一句譏諷的話都說不出來。

普天之下,敢如此明目張膽諷刺那人的人恐怕也隻有她蕭顰了吧……

對麵的蕭姝被她這副賣慘相打了個措手不及,全然未曾料到往日裡驕矜難馴的六妹妹現今竟如此放得下身段,冇忍住地抽了抽眉毛,她皮笑肉不笑地彎起唇角,瞧著麵前那墨色的小匣子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原就是想藉著那錯了的時辰好好羞辱這原本不可一世的幺妹一番,順道討好討好那新上任的提督太監,為著自家郎君能謀個好差事。

可誰曾想,自從那事過後這廝竟真如死豬一般半分滾水也燙她不得,如今倒好,她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東西不接便是瞧不起她這同胞妹妹,可若是接了不就是佐證了她口中奸人這一說辭了嗎?

蕭姝暗自咬牙,可麵上到底是做不得太難看,而正當她頭疼著該如何應對之時卻聞一聲高唱忽自不遠處而來。

“太子殿下到!”

明黃之色驀然闖入那碧水綠青之中,衣襟前盤桓而上的蟠龍紋樣映著湖畔耀起的薄光熠熠生輝。

蕭顰轉而回眸,聽著那熟悉而渾厚的嗓音悄然退去了一邊,眼眸中一抹深意亦於此刻暗暗閃過。

“太子殿下安。”

一眾貴女頷首示禮道,側著身子為麵前之人讓出一條窄道。

“免禮。”

太子蕭元暨含笑道,一雙星眸掃過眼前盛景卻是向著刻意隱在旁側的蕭顰緩緩而來。

“小六身子好些了?”

他輕聲問道,眸光似水,旁若無人。

“謝皇兄關懷,顰已然大好。”

蕭顰頷首回道,乖巧而溫婉的嗓音中卻隱隱露了半分疏離。

蕭元暨隨即點頭,和煦溫柔的目光中亦是跟著閃過一抹異樣,欲言又止地動了動唇,隻是最終卻僅退後了一步默默斂去了神色地說:

“如此便好。”

蕭顰恍若未見地含笑示禮,神色微揚間偶然瞥見了那立於蕭元暨身後的一抹紅影。

“呦,真是巧了,李督公也在呀。”

蕭顰轉而揚眉道,一掃方纔的溫婉可人,凜起眸色地越過了蕭元暨,直指向那宛若一株鬆柏般立於人後的李璟。

“六殿下彆來無恙。”

李璟上前一步示禮道,唇邊亦含著冷笑一雙眸子裡滿是劍拔弩張的陰鶩之色。

清風驟起,揚過了亭畔垂柳,捲起衣袂翩翩,翠玉沉沉。

蕭顰含笑迎著那鋒利如刃的目光,幾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將那眼前人打量了一番。

“呦,這是麒麟賜服?”

蕭顰歪了歪頭說,狀似新奇的模樣挑了挑眉道:

“公公今非昔比,如今這賜服穿著定是比在我那破地方滋潤多了吧。”

“殿下折煞奴婢了,奴婢不過一介賤人,在哪裡不都是侍候主子的。”

李璟答得滴水不漏,對她那嘲諷亦是置若罔聞,毫不示弱地揚了眉宇,他瞧到蕭顰那一身素青長襖後又急忙垂首,轉而麵色鄙夷地輕笑了一聲說:

“不過,若真論起來,那自是比從前好了不少,畢竟六殿下您……”

他毫不掩飾地打量著蕭顰那一身素淨簡樸的布衣長襖,意味深長地留長了尾音,待到眸光掃過那雙不知戴了多久的銀製耳飾竟是一下冇繃住地笑出了聲音。

見此,周遭貴女亦是跟著掩唇淺笑,原本隱於眼底的嫌惡之色呼之慾出,明目張膽地鄙夷著衣著寒酸到連六品小官之女都比之不上的公主殿下。

“是啊,我如今的確窮酸得緊呢。”

蕭顰大方地承認道,饒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昂著下巴,全然無視了周遭那不善的目光,隻笑對著麵前人語氣極柔地說:

“督公如今飛黃騰達,有這功夫在此說嘴,倒不若將我花在你身上的銀錢還來,好讓我過得不這般憋屈,如何?”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歪了歪腦袋笑得無辜而純粹,李璟被懟得一時語塞,皺眉抬頭,正想反駁時卻聽見身邊靜默了半晌的蕭元暨竟突然開了口。

“夠了。”

他冷聲打斷身側二人,眸色一凜環視周遭,玉冠儒雅的麵容上倏得蒙了一抹肅穆之氣不容逾越。

“四妹壽辰,你二人於此處爭執成何體統。”

蕭元暨沉聲道,可目光微起時看向的卻僅李璟一人。

“奴婢失言,太子殿下恕罪,三公主恕罪。”

李璟即刻會意,急忙後撤了一步陪著笑臉揖手道。

“不打緊,督公客氣了。”

蕭姝急著上前圓場道,餘光對上了自家皇兄那不悅的神色又回眸向著身後嬤嬤匆匆使了個眼色。

“諸位貴賓,我們家公主在花廳設了宴席,誠邀諸位於花廳再敘。”

嬤嬤適時上前道,化解了一時難堪,引了一眾貴女向著長廊深處紛紛離去。

香風浮雲而去,籠著那許多的是是非非飄散於無形。

蕭顰立在原地未動,看了看那遠去的綽綽殘餘目光黯然。

“小六,想什麼呢?”

一道溫聲忽而自身側轉來,她回首望去,卻見那綠意盎然處蕭元暨正含著笑意停在了她身邊,原本寒在麵上的威嚴之色亦在此時消散於無形。

“皇兄。”

蕭顰頷首道,忍住了想要退後的腳步掛起了一抹乖巧的笑意。

“走吧,皇兄與你一同過去。”

蕭元暨背手道,目光盈盈如那青鬆綠柏又像那煦煦晨光。

蕭顰頓了一刹,心緒驟而掀起一緒動盪,隱隱不安的垂眸而下,卻又在迎上他溫和的淺笑時微微頷首道:

“謝皇兄。”

蕭元暨笑意轉深,見她同意便也自然而然地鬆懈下來,步履輕緩又瞥了眼遠處映著綠柳灑下的日光隨意道:

“你皇嫂近些日子總是惦念你,你若有空,便常來東宮走動走動吧。”

蕭顰鬆了神色地點頭應是,轉而卻又倏得想起了什麼地說:

“算著日子,太子妃殿下是要到臨盆的時候了吧?”

“是,就這幾日了,所以纔想讓你去陪陪她。”

蕭元暨道,麵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蕭顰垂眸莞爾,望著那遠處湖石假山小橋流水,心下卻隻覺一抹惡寒隨著揚起的清風油然而生。

如若冇有那些事,她家的小寶兒次月也要滿週歲了……

這還真是,有人庭前鵲笑鳩舞,亦有人荒原,骨枯黃土。

蕭顰心中暗傷,麵上神色未動可袖下雙手卻不由得握緊,隨著起伏的心緒暗暗顫抖。

許是察覺到了周遭幽幽彌散而起的一絲淒意,蕭元暨驀得回眸,望著身側蕭顰麵色沉寂略有不安地擰了擰眉道:

“小六可是有所不適?”

蕭顰見狀急忙回神,揚起一抹乖巧的笑容望著他說:

“並無不適,隻是在想侄兒出生後我該備個怎樣的禮纔好。”

蕭元暨一怔,驀然思及蕭顰如今處境心下瞭然,回首望向遠處飛鳥驚破長空卻又倏得浮起一抹笑意暢然悠揚。

“早聽聞小六一手好字冠絕京城,不知本宮可否有幸,替那將要出世的孩兒請他小姑姑一副墨寶討個頭彩?”

蕭元暨朗聲道,眸光溢彩如驕陽烈日灼熱而溫和。

蕭顰怔了怔,似是未曾想到他會問自己要這般不起眼的禮物做他孩兒的出世頭彩,但回眸時又見蕭元暨目中光暈流轉,眼底眉梢竟溢滿了那期許真誠之色。

“哈哈哈,那自然是好的,隻是到時皇兄莫要嫌棄便是。”

蕭顰粲然一笑,朗聲便答應了下來,蕭元暨則趕忙拱手符合,笑容滿麵,饒是一副得了便宜的模樣道:

“不敢不敢,吾家幺妹才學絕豔,日後待孩兒及笄弱冠,本宮還等著他六姑姑取字呢。”

蕭顰言笑著急忙擺手,竟是被蕭元暨逗得連髮髻上的步搖都搖晃不止,一片嬌花掃過衣襟,隨著二人輕巧的步伐悠悠盪盪,最終落入湖中碧水,沉於那無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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