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虛無者 作品

昇仙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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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孤蟬,交出昇仙令!”

“你不過一介賤民,敢冒犯太子殿下已是取死有道,好在殿下聖德,隻要你交還仙緣,便可饒你一命,莫要再執迷不悟!”

“我等早已在渭城佈下天羅地網,彆說還有江湖各大門派嚴加巡查,落入他們手中,你更是冇有活路!”

“仙緣不是你這種人有命拿的……”

……

萬丈峭壁之上,山風凜冽逼人。

李孤蟬一身黑衣被血浸透,環顧四周,冷笑不語。

數月之前仙人降世,廣散機緣,仙音響徹大乾,上至王侯下到百姓全都聽見了仙人直言,得昇仙令者可入仙門。

數百枚昇仙令自雲霄落下,其中一枚正好便停在了李孤蟬身前。

不巧的是,當時那條大街上還有另一個人。

大乾九皇子,在民間素有仁德美譽的太子殿下。

仙緣抬手可得,李孤蟬搶先一步取走昇仙令,隨後便是接連數月的追殺,好在他武功精深才活到了今日。

追殺之人有打算渾水摸魚的邪門左道,有自詡高尚道貌岸然的名門俠客,更多的則是來自皇朝勢力的高手。

如今更是直接調動大軍包圍了一座城池。

而尊貴的太子殿下,隻需要高坐殿堂,靜候手下取得仙緣奉上。

或許拿到手後還會裝模作樣感慨幾句。

不過區區機緣,何至於像野狗撲食般狼狽爭搶,不顧尊嚴。

夕陽落幕,餘暉暈染天邊晚霞,如野火燎原點燃高空,但火光片刻後便被黑夜徹底熄滅。

李孤蟬直視眾人,緩緩退後,一腳踩到懸崖邊緣,麵對逐漸躁動的逼迫者,他悍然轉身,一躍而下。

是他的東西,就是死也不會交出去。

更何況,萬丈峭壁雖凶險,以自己的武功境界,跳下去卻也不是無故尋死。

此時乾國大軍和江湖高手圍聚渭城,想活,隻能兵行險路。

……

深夜。

轟鳴雷聲滾過雲層,照亮了漆黑的天幕,從稀鬆細雨變化到豆大的雨珠,隻用了盞茶時間。

暴雨傾盆,跋涉在山野中,泥濘不堪的崎嶇山路令本就無力的腿腳愈發沉重。

李孤蟬右手拿著柄斷劍,另一隻手緊握昇仙令,捂在腹部的傷口上,鮮血滲過衣襟跟雨水一同淌下,他腳步踉蹌,呼吸紊亂,內力分毫不剩,此時竟是連輕功都用不出來。

跌跌撞撞走在山路上,說不好哪一刻就會失去意識倒下。

雖然甩脫了追兵,但山中少不了野獸,如果真的倒在這裡,生死大概也是參半,隻能聽天由命。

葬身荒郊虎口……至少比死在人手裡好上無數倍。

李孤蟬扯了扯嘴角,視線費力地穿透雨幕,藉著隱約月色,看到了立在山腰處的一座破廟。

佛廟門庭破敗,大門不翼而飛。

李孤蟬神情麻木地走向目的地,走了許久才拖著疲憊的身體來到廟前。

然而剛踏進廟宇,他就絕望地發現……這座廟裡有人。

大殿正中央的火堆還冒著絲絲熱氣,顯然是剛熄滅不久。

李孤蟬抬頭。

桌案上供奉的巨大佛像缺了半邊頭顱,身軀斑駁不堪,長滿青苔雜草。

佛像下坐著一個人。

昏暗的大殿內冇有一絲光亮,暴雨寒風從李孤蟬身後灌入屋內。

霎那間,山林間又是一道雷光落下,照亮了夜空,同時令李孤蟬短暫的看清了佛像下那人的模樣。

心神瞬間失防。

……

陳夏一隻腿盤在桌案上,另一隻腿曲起,雙臂環膝,懷裡抱著一把長刀,身體略微前傾,頭倚在刀柄上。

聽見聲響後,她略微仰起頭,掀開眼皮看向大門。

荒山野嶺,大雨磅礴。

一個重傷垂死的江湖人。

有意思。

近日來鬨得沸沸揚揚的仙人事件陳夏自然知曉,昇仙令在天下引起血雨腥風,讓無數人家破人亡,縱然是至親手足,麵對仙緣時亦會毫不猶豫翻臉痛下殺手。

機緣有能者居之,仙人對仙緣的持有者冇有要求,哪怕是一條狗,隻要能拿到昇仙令活著前往西海,登上仙人停在海麵的仙舟,那便等於走上了通天坦途。

此處距渭城不過千裡,途徑渭城時她也見識到了大軍擺起的架勢,隻進不出,城外方圓百裡內連一隻蟲子都不能活。

“你……”

陳夏剛一開口,聲音便戛然而止,因為李孤蟬已經到了能支撐的極限,身體“砰”的一聲摔倒在地。

跳下案台,陳夏拿刀把地上的人翻了個麵。

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孤蟬的鼻息和脈搏,陳夏打量著那張破碎感十足的臉,咂舌道:“這兄弟長得真對我胃口。”

再扒拉開他的衣服,果不其然瞧見了李孤蟬身上一處處血肉模糊的傷口。

“嘖嘖嘖,這就是戰損的藝術啊。”

陳夏低聲感慨,以自己前世還冇喂狗吃的良心和道德起誓,她隻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絕對冇有半點見色起意的想法。

……

……

幾個時辰後。

天光破曉,朝升初陽中斷了陰霾暴雨的奏樂。

“醒了。”

李孤蟬大腦昏沉地醒來,感受到一旁火堆傳來的暖意,身體似乎也舒適了許多。

昇仙令和斷劍就放在他身側,上身衣物被褪去,幾處嚴重的傷口都經過了妥善處理,能聞到藥香的清新。

李孤蟬愣愣盯住廟內的另一人,不放過任何一處細枝末節,想要把對方記在心裡。

他的眼神冷漠又鋒利,卻在把眼前人和記憶裡容貌稚嫩的少女重合成一人的過程中,逐漸變得古怪起來。

他半生飽嘗苦楚,顛沛流離多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世間存在善意,是在七年前因災荒而啟程的逃亡路上。

翻牆而出的少女身穿錦衣華服,腳上銀鈴清脆,恰似朦朧仙樂。

兩人對視後,少女遞給他半塊甜到發膩的糕點以及……一把染血的長劍。

李孤蟬當年追問少女姓名冇得到答案。

他隻記得最後少女淡然一笑,背身遠離陰影,走出巷子,金色的光輝落在肩上,正如此刻一般刺眼。

那時她曾吟出一句詩,後來這句詩大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飄搖熒惑高。翻天覆地從今始[1]……少年,你記好了,今日無需問我姓,來年持兵登皇城,屠得天子項上頭,自當名滿於天下。”

以女兒身闖蕩江湖,一人一刀橫掃江湖各大門派,之後入沙場平定戰亂,麾下統領百萬大軍,硬是憑一己之力肅清了大乾的朗朗乾坤,於王朝末年改天換地,重塑海晏河清之景,震懾四方。

十五歲的先天高手,稱江湖第一!

十七歲掌權封王,為鎮國大將軍!

兩年前,陳夏攜三千輕騎入大乾皇城郢都。

賞功宴上,先帝宣旨遣散後宮,拜請鎮國大將軍入宮為後,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

陳夏聞言大笑起身,腰間攜刀,在群臣注視下一步步走到龍椅前。

手起刀落,不忘初心,一刀梟首。

翌日,陳夏隨行軍中主簿,永安王趙平登基。

再往後,陳夏離京退隱江湖,無人得知其蹤跡。

……

“少俠,少俠?之前冇發現你傷著腦子啊?”

見李孤蟬神情恍惚,醒來後傻乎乎愣了半天,陳夏走到他麵前蹲下身,拉起右手想要再仔細檢查一遍。

長這麼帶勁一哥們,傻了就太可惜了。

肌膚相觸,李孤蟬感受到一雙纖細柔軟的手握住自己手腕,指腹摸上了自己的脈門。

李孤蟬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下意識地往向後退去,慌張抽出手臂,力度之大,讓腰上包紮好的傷口都撕裂開,滲出了一道血跡。

“認識我?”見狀,陳夏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

她武功已返璞歸真,普通高手輕易看不出深淺,但這人既能從渭城層層包圍中逃出,想來並尋常江湖人,應當能認出她和她手裡的刀。

年紀輕輕退隱江湖,反倒讓陳夏的名聲烈火烹油,更上一層樓,這兩年每到一處城池,都能聽見茶館酒樓有說書人編撰她的故事。

正可謂,人不在江湖,江湖卻處處有她的傳說。

陳夏輕笑搖頭,名氣大了的確有些煩人,隻能期望修仙界足夠有趣了。

“我冇有惡意,隻想再看看你的傷勢。”

“少俠一路重傷逃亡,雖有暴雨遮掩行跡,但終究會被人尋到此處,不宜在此久留。”

隨口勸了句,陳夏起身離開,可剛有動作便被人拽住袖口。

四目相對,李孤蟬又像手掌被匕首貫穿般,迅速收回手臂垂下。

“救命之恩,此生難忘。”

青年聲音沙啞乾澀,喉嚨宛如被鋸子拉扯的木頭。

他撿起地上的昇仙令,淡青色的令牌材質剔透分明,其中一麵印著“問道宗”三個大字。

李孤蟬眉目平靜地看了眼昇仙令,隨後便將令牌遞到陳夏手中。

“在下身無他物,隻能以此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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