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湯湯湯 作品

汙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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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琢玉既是喚自己許大人,說明自己在宮中應當有個一官半職。休沐之日急召,不是升官就是貶職,許應揣測。

係統係統,你說句話呀。

許應喊了好幾遍係統,卻冇人出聲。

當朝太後喜好金玉古玩,又精通書法繪畫。如今壽辰將近,內府投其所好,給文思閣派了不少珍貴古籍的修複任務。

雖說許應是個不世出的天才,行事規矩本分。可最近日日都忙的焦頭爛額。

人一忙便會懈怠,一懈怠便易生差錯。

“什麼事?”宋琢玉出聲問道。

“許大人同我走一趟便知。”內侍伸出白胖的手,不停地擦著額上的細汗,不住地催促許應。

許應滿心茫然,一道安穩沉靜的聲音自她頭頂傳出。

“我送你。”

武英殿離內府庫房和文思閣都很近,皇帝傳召畫師常在此處。

殿中青色的琉璃地磚澄澈乾淨,透出寸寸冷光。武英殿坐南朝北,北風掠過,硬是讓許應在春三月感到一絲寒意。

龍椅浸在暗色之中,本應春光滿麵的帝王,此時眼中閃過慍色。

殿內空曠,除了許應和皇帝外,還兩人。

其中一人緊緊跟在皇帝身後,神色緊張難測,他躬著身軀,雙手緊握著一幅長卷。

殿中氣氛壓抑,各人心思難測。許應飛速地掃了一眼,緩緩跪下,請安道:“臣許應參見皇上。”

許應低低地勾著頭,屏氣凝神,靜靜地數著自己的心跳聲。

琉璃地磚光潔明亮,映出皇帝的仿若大山的影子,山脊隨著腳步聲逐漸逼近。

明德帝踱步,一步一個階梯地緩緩走下,最終停在許應麵前。

檀香的味道絲絲縷縷,隨著皇帝甩袖的動作,縈繞在許應的鼻尖。

鮮豔的明黃在她的眼前飛過,“許應,你看你乾的好事!”

許應心道,百口莫辯。

雖說我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助人為樂見義勇為,是十項全能的三好學生,可我畢竟纔來五個小時,我都不知道我能乾什麼好事啊。

皇帝的袖子甩在她臉上,有些痛意。她揉了揉眼睛,尋聲望去,站在皇帝身後的那人,把一張百壽圖徐徐鋪展,平攤在桌上。

筆力遒勁,跌宕有力。

難得的佳作。許應想。

明德帝聲音低沉,怒道:“朕念你入宮十年來行事謹慎,從未出過任何差錯。”

“這才把黃之雋的這百壽圖交給你,冇想到如此珍貴的傳世孤本,你修成這樣!”

“朕養著你們這樣一群廢物,你屍位素餐!該當何罪!”

許應跪在地上,低頭聽著皇帝的訓斥,額角滲出密密的汗珠,她的整張臉都快要貼到磚縫裡。

彆人穿書是享不完的福,怎麼到我這裡就成了吃不完的苦。

係統係統,給點前情提要。

經過許應在心中的百般叫喊,係統終於不堪其擾,紆尊降貴地應了聲。

【這就來了。】

【上個月你修複的百壽圖,為前代名家黃之雋真跡。黃之雋其人書寫筆法自然,飄逸瀟灑,可惜傳世作品不多。不過至今存世的件件皆為上品。】

【正因如此,四百年來人們爭相搶購,一字千金。】

一個月前,文華殿。

日照樹影,透著雕花小窗斜斜地灑下,映了許應滿身。

她的影子像一渠清泉,靈動地在紙上流淌。

排筆上沾了水,許應輕輕一抖,畫紙上便有了些濕意。

隨著許應的輕緩的動作,百壽圖的全貌徐徐鋪展在眼前。

畫心殘裂,絹紙酥脆,即使濕上了水,打開的也十分困難,也有些畫心殘片掉落。

百壽圖尺寸不大,但是儲存不當,通體有較大折傷,庫房角落潮濕,畫麵生黴破損嚴重。

馬蹄刀刀刃銳利,一下裁開祥雲紋花綾,許應右手沿著刀口向內摸了摸。

凹凸不平的觸感自指尖傳來。

被修過了。

書畫修複隻能成功不能失敗,因此乾修複的有一個共識,不遇良工,寧存故物。

她眉頭輕皺,前代裝裱師技藝不佳,經驗也不豐富,對這幅畫造成了難以修複的損傷。

許應接手的就是這個爛攤子。

武英殿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許應眯起眼睛,眼神在幾案上來回描摹,確認這卻是是從她手中出去的那張。

隻是不過一月,居然洇色了。

這是新手纔會犯的錯誤。她上次在小組作業裡摸魚,手上冇什麼把握,一時控製不住,纔出過這樣的紕漏。

幸虧使用了現代化學工藝,導師才費力救了回來。她還因此寫過洇色原因的分析。

聽皇帝的意思,這個世界的許應經驗老道,耐得住寂寞又穩得住性子。

雖說修舊如舊,可何至於修過之後,連她這個新手都不如。

字毀了。

縱使再有丹青妙手,這也不成了。

明德帝見她不答話,以為她才高自居,氣的鬍子亂歪,問道:“許應,這是不是你乾的?”

剛纔的畫麵在腦中又逐幀播放了一遍,洗揭補全一步不差,想來應該冇有問題啊。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是自己乾的當然不能承認。許應抬頭,對上那雙滿含怒意的鷹目,正欲辯駁,係統卻搶先一步替她答道:“是臣所為。”

不是我乾的,我要申訴!

【不予申訴,即刻駁回。】

你冇有人性,我要投訴!

【要是不按照這個世界的發展規律進行下去,我保準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好吧,你是係統你說了算。

許應在皇帝看不見的地方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身為文思閣首席,你就是這樣的飯桶?”明德帝厲聲嗬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明德帝身為皇帝,自即位以來,是要什麼便有什麼。

可黃之雋的這幅孤本,他也是尋了數年才找到,如今被許應修壞了,當真是要心疼死。

許應雙眉微蹙,思考著這句話的可行性。

我倒是想當飯桶,躺平摸魚豈不妙哉。可是誰讓這個世界的許應不是呢。

迫於係統的淫威,她不情願地俯下身子磕頭,“臣知罪。”

“即日起,許應革職查辦!”

若革職查辦,那豈不是徹底失業。那如何去修係統給的那些任務!係統可冇規定ddl啊。

人活著,得惜命。死了,那也得惜命。

許應似一張摺疊的彈簧椅般,猛地直起身體:“且慢!”

一直默不作聲的男人捲起了畫,慢悠悠地走到許應麵前。

【何嶽,副手。】

男人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一雙眼睛泛著精光,寬大的官服拖到腳下,走起路來一搖一擺,顯得有些滑稽。他此刻皮笑肉不笑,滲得人心裡發涼,許應看著很是難受。

“許大人,咱們整個文思閣都知道,這是你一人修複的。”何嶽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出了事,你自然是要負責的。”

“何大人,那是自然。”

他慢慢靠近,笑裡藏刀,甜膩的脂粉味激得許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不喜歡這種被審視的感覺,挺了挺脊背,低聲道:“懇請陛下讓我再看一眼。”

“若是我辦事不利,我許應定當一力承擔後果。”

已經修壞了,再讓許應看看也未嘗不可。

明德帝揮了揮手,示意何嶽把畫打開。

何嶽抿著嘴,不情不願地揭開了畫,嘴上仍是不饒人,“許大人,那你可仔細看好了。”

許應小心翼翼地湊到畫前,認真地分辨。

安徽涇縣生宣,紙張細膩,紋理勻稱。潞州鬆煙墨,墨色清透,光澤如漆。整幅字構思精巧,筆力遒勁。

找不出來。

何嶽的目光如鐵,盯得許應不知所措。

她跪在地上,雙手緊攥,汗水自手心沁出。

用料都是上乘,技藝也是一流,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係統能不能給我點提示啊。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許大人,你看出什麼了嗎?”何嶽見許應盯著畫看了半晌,也盯不出個所以然來,奚落道。

許應正冇來由地心煩,聽見這話,顱內起火,要不是顧著皇帝在這,便是要抽起袖子,給這廝兩腳。

越是緊張越要保持冷靜,她告誡自己。

可是這關係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冷靜不了一點。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許應默唸了兩遍,依舊冇有任何頭緒。

若不是何嶽攔著,她恨不得把畫當成自己的親老公,一絲一寸都不放過。

忽然修複畫麵回閃,她的餘光瞥見裝裱花綾。

花紋繁複,走線平整。

何嶽還在催促,皇帝在等著答覆。

她緊閉雙眼,下了好大的決心,緩緩吐出一口氣。

死就死吧。

她一撩衣襬,猛地站起來,從懷中掏出手帕,顫抖著雙手,粗略地擦過自己帶著汗水的指腹。

擦過手的帕子落在地上,一陣風氣,把它吹到了許應的腳邊。

在眾人的注視下,她硬著頭皮,伸手在字上摸了一把。

黑色的墨跡留在指尖。

許應摩挲著手,墨香悠悠散開。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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